
釗 藝
如果我的時間不夠的話,我就寫一本好書吧。因為,我知道寫一本好書需要時間的。而且,不是有時間就夠了,而是要有心情去寫好它。這樣,會花掉我好多寶貴的時間的。但是,不好的書,寫多少部又怎麼樣?如果時間不夠,我想,至少夠我寫一本好書吧。那麼,以此為准。多少都沒有必要追求了。
今晚在看一本小說,是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我知道這是一本好書,是一個朋友說她喜歡【戰爭與和平】,其次就是【挪威的森林】,還說那是一本純文學的書。哦是嗎?我最近閱讀時間放在重讀【戰爭與和平】上,我是有空就拿出來讀上三兩頁的那種。所以她的讀書心得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想起了我也擁有一本【挪威的森林】,還是兩年前的2008年2月5日,我在匆匆過完我的春節之後出差一出門,就到了大連。在那裏為了調節我的節日感覺(似乎沒有放夠假)而買的。然後,這本書從來沒有翻開過,一頁也沒有。我是照例翻開了扉頁,簽了名,記下購買日期和地點,就放進了書架。直到今天把它從書架的最高處找出來。我讀到“因此我一直跟在離直子一米遠的身後,邊走邊打量她的背影和烏黑的頭髮。她戴一個大大的茶色髮卡,側臉時,可以看見白皙而小的耳朵。”我心想,這不是我剛剛在小說稿描寫過的王瑩的那句,“王瑩舉起雙手同時把擋在眼前的頭髮都撥到耳後去,再取出一個大夾子從後腦勺夾住。”同樣的描寫嗎?問題是,我怎麼沒有再進一步把大夾子的顏色給描述出來呢。
接著讀到:她下意識地反復擺弄著桌面上的煙灰缸。
“噯,要說可以的話—我是說要是不影響你的話—我們以後再見面好嗎?當然,我知道按理我不該說這樣的話。”
“按理?”我吃了一驚,“按理是怎麼回事?”
她臉紅了。大概是我太吃驚的緣故。
“很難說明白。”直子辯解似的說。她把教練衫的兩個袖口拉到臂肘上邊,旋即退回原來的位置。電燈光把她細細的汗毛染成美麗的金黃色。“我沒想說按理,本來想用別的說法來著。”
直子把臂肘拄在桌面,久久看著牆上的掛曆,似乎想要從中找出合適的字眼。那當然是不可能的。她歎口氣,閉上眼睛,摸了摸髮卡。
“沒關係。”我說,“你要說的我好像多少能明白。我也不知道怎麼說才合適。”
讀到這些,我開始發出會心的微笑。是的,我記起大約十年前,我讀到王小波的散文,我大聲地笑起來。現在,我讀到村上春樹的小說,我微笑了。記憶中,似乎沒有多少本書是讓我發笑的。我於是放下書本。想起來,我要寫的金融小說,除了一切以前給自己的要求外,我要求這本書是可以令人在看的時候發出微笑的。因為殺戮是血淋淋的,金融的殺戮也如此。在這風雲變幻的人世間,沒有比微笑更稀有的了。也沒有什麼能夠比會心的微笑更珍貴。我想,我應該可以做到這一點;我想,我一定可以做到這一點;我想,我必須可以做到這一點。
想起小時候,在父母任教的小學讀書。那時每個寒暑假我們兄弟妹們總有一些時間是陪著父親在學校那三層樓高的一棟圖書館裏面渡過的。他要照料那些由全球各國居住的華僑捐獻回來給他們的子弟作為精神養料的圖書。而我們幾個小毛孩,在關起了圖書館大門之後,可以隨心所欲地抽取那些數以萬計的圖書作為我們的精神食糧。我們對好書沒有任何概念,也對什麽是大人書,什麽是小人書沒有任何概念。只要拿起一本不論是厚的還是薄的書,只要讀到有趣,就繼續讀下去。然後把那本正在讀著的書帶回家,讀到媽媽三番五次過來我們房間說要熄燈了的時候,直到我們籍口水太熱要等等的泡腳水真的已經涼得發冷的時候才熄燈睡覺。那時候我們最喜歡的是【小人國】、【小布頭歷險記】、【魯濱遜漂流記】甚至【福爾摩斯偵探】、【海底兩萬裏】之類的小說。可是老爸總是對我們下達限制令,說小說可以多少看一點,但是作為消遣而已,還是要多讀些科技的書,至少是【十萬個為什麼】之類的。即便如此,我們還是在默許的情況下把【青春之歌】、【苦菜花】、【家】、【春】、【秋】、【三家巷】之類的“不正經”的書都閱讀完了。所以在我們幼小的心靈內,直到成人都如此,認為小說只是消遣的旁門邪道。並非正經的學問。所以我一生讀過的小說很有限,僅選讀【戰爭與和平】、【紅與黑】、【安娜-卡列琳娜】、【死魂靈】、【巴黎聖母院】、【安徒生童話】、【九三年】、【高老頭】之類的。但是可以說,基本上都是經典。如果不是經典,怎麼能佔用我那麼寶貴的閱讀時間?
什麼是好書?能夠讓我大笑的,微笑的,或者如聽到宏偉的交響樂似地浮想聯翩的小說,如【戰爭與和平】中安德列受了傷躺在戰場上,仰面朝天,看著藍天在高高的頭頂,白雲在那裏飄過。想到:“活著是多麼的美好啊”,那一種人生的頓悟,人生的豁達,油然而生。那種幾十年前讀過的感覺,如今一提起就想起那個畫面。那就是好書,管他是宏偉巨著還是小說,只要是好書就可以了。這是我的閱讀筆記。也是給自己的寫作新的小小的要求:不管它內容和主題如何偉大,我要的,只是一部能夠令人賞心悅目,能夠愉悅人生令人發出會心微笑的書。

